或者,那句对伊朗人民所说的“为你们铺平通往自由的道路”的讯息,是否暗示着一个更宏大的目标——试图终结伊朗的神权统治?
摧毁伊朗核计划
内塔尼亚胡将以色列的行动描述为先发制人的打击,目的是摧毁一项关乎生存的威胁。他宣称,伊朗的核发展已“进入第90分钟”,即将完成核弹的研制。
西方盟友也呼应了他的说法,强调绝不能让德黑兰跨越这条红线。但内塔尼亚胡所设定的“倒计时钟”也受到广泛质疑。
伊朗一再否认已决定制造核弹。今年3月,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盖伯德(Tulsi Gabbard)在国会作证时表示,美国情报界“仍然评估伊朗并未在建造核武器”。
国际原子能总署(IAEA)在最新的季度报告中指出,伊朗已累积足够浓缩至60%纯度的铀——这距离武器级(90%)仅有一步之遥——理论上足以制造九枚核弹。
在这场冲突的最初几天内,伊朗庞大核计划中的三个关键设施已遭攻击:纳坦兹(Natanz)、伊斯法罕(Isfahan)与福尔多(Fordow)。IAEA表示,纳坦兹地面上的一座试验性燃料浓缩厂已被摧毁。
国际原子能总署还报告称,伊斯法罕的四栋“关键建筑”遭到破坏。以色列称对伊朗设施造成了“重大损害”;伊朗则表示损害有限。
此外,以色列也透过暗杀行动打击“知识来源”,目前已至少刺杀九名核科学家,以及越来越多的高阶军事指挥官。其攻击目标清单已从军事基地、导弹发射场与工厂,扩大至经济与石油设施。
但若要对伊朗庞大的核计划造成决定性打击,以色列就必须对其第二大、也是防护最严密的设施——福尔多——造成重大破坏。这座设施建于山体深处的地下,有专家认为,伊朗将大量接近武器级的浓缩铀储存在此处。
以色列媒体报导指出,目前的目标是试图切断对该设施的进出通道。
以色列并不拥有足以穿透如此厚重岩层的地堡炸弹。但美国空军拥有这种武器,称为“巨型钻地弹”(MOP,Massive Ordnance Penetrator,大型地堡炸弹),重达30,000磅,具备精准导引能力。不过,即便如此,仍需多次打击、持续数日,才能造成重大破坏。
哥伦比亚大学全球能源政策中心的伊朗问题专家、前美国官员理查德·内普休(Richard Nephew)在接受 BBC《Newshour》节目访问时表示:“我认为最可能的情况是,内塔尼亚胡会打电话给特朗普,说:‘我已经完成了所有其他工作,确保B-2轰炸机与美军部队不受威胁,但我无法终结伊朗的核武计划。’”
一位西方官员则告诉我:“目前仍不清楚特朗普总统会如何选择。”
刻意破坏和平谈判?
特朗普的立场反复不定。上周初,他曾敦促以色列停止对伊朗的军事威胁,因为他认为攻击可能会“搞砸”他一向偏好的与伊朗进行核谈判。
但在以色列发动攻击后,他又称赞这些打击“非常出色”,并警告说“还会有更多行动,远不止这些”。不过他也表示,这些行动可能有助于推动伊朗达成协议。
伊朗的谈判代表如今怀疑,原定于周日在阿曼首都马斯喀特重启的谈判,其实只是为了让德黑兰相信以色列不会立即发动攻击,尽管紧张局势不断升高。结果,以色列在周五清晨发动的猛烈攻势让伊朗措手不及。

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图像加注文字,特朗普上周和内塔尼亚胡会面时,曾督促他不要通过军事手段威胁伊朗。
其他人也认为这个时机点别具意义。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uropea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中东与北非项目副主任艾莉·格兰马耶(Ellie Geranmayeh)表示:“以色列这次前所未有的攻击,目的是要断绝特朗普总统与伊朗达成核协议的可能性。”
“尽管部分以色列官员声称这些攻击是为了加强美国在外交谈判中的筹码,但很明显,这次攻击的时机与规模,目的就是要彻底破坏谈判进程。”
上周,有熟悉谈判内情的官员告诉我:“协议已近在咫尺。”但一切都取决于美国是否愿意放弃其“最大要求”——要求伊朗完全停止所有形式的铀浓缩活动,即便是仅用于民用计划的个位数百分比的低浓度浓缩铀活动。德黑兰将此视为“红线”。
特朗普第一任期内,在内塔尼亚胡一再施压下,他退出了2015年签署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核协议。此后,伊朗也逐步放弃了将浓缩铀限制在3.67%(商业核电厂燃料所需的浓度)的义务,并开始大量储备浓缩铀。
在这第二次尝试中,美国总统给了伊朗“60天”的期限来达成协议——对于这样一个复杂议题,熟悉谈判的调解者普遍认为这个时间远远不够。
以色列选择在第61天发动攻击。
从德黑兰的角度来看,这场升级冲突不仅仅关乎铀储备、离心机与超音速导弹。
“他们认为,以色列的目标是要一劳永逸地削弱伊朗作为一个国家的能力、其军事机构,并决定性地改变伊朗与以色列之间的力量平衡,甚至如果可能的话,推翻整个伊斯兰共和体制。
多年来,伊朗人民一直饱受严厉的国际制裁与系统性贪腐之苦。
一个拥有9000万人口的国家,多年来一直饱受严厉的国际制裁与系统性贪腐之苦。年复一年,抗议活动此起彼伏,从高通膨、低就业率、水电短缺,到道德警察对女性生活的严格限制,都是民众不满的焦点。2022年,前所未有的抗议浪潮要求更多自由,却遭到强力镇压。
纳斯尔对当前民众情绪提出了他的看法。他说:“也许一开始,当四、五位极不受欢迎的将领被击毙时,民众可能感到一丝解脱;但现在,他们的公寓大楼遭到轰炸,平民被杀害,国家的能源与电力基础设施也成为攻击目标。”
“我看不到有任何情境会让大多数伊朗人站在一个正在轰炸他们国家的侵略者那一边,并把这视为一种解放。”
(德国之声中文网)以军週三(6月18日)清晨表示,伊朗朝以色列发射大约10枚弹道飞弹,大多数都被拦截下来,但以色列西边城市特拉维夫仍听得见爆炸声响。伊朗革命卫队还称发射了超高音速飞弹,此前曾警告特拉维夫居民撤离。以色列则派遣战机空袭位于德黑兰的铀浓缩离心机设施。
在以色列与伊朗战火延烧之际,七国集团(G7)週二(17日)在加拿大发表联合声明,强调以色列有权自我防卫,并坚持伊朗绝不可以拥有核武器。
虽然美国总统特朗普提前离开G7峰会、返回美国,但也表态支持上述联合声明;同一天,白宫表示特朗普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通了电话。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则在哈萨克出席中亚峰会。针对中东局势,他表示“反对任何侵犯别国主权安全和领土完整的行为”,呼吁各方推动冲突降温,且中国愿意为恢复和平稳定“发挥建设性作用”。
身为全球两大强权,美国和中国在以伊战事各自扮演什么角色?DW为您整理并采訪专家见解。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本週在哈萨克参加中国与中亚峰会,与中亚五国发表了联合宣言。图像来源: Etienne Oliveau/AP/picture alliance
特朗普会介入以伊战事吗?继前一天呼吁德黑兰居民全数撤离,特朗普17日再度于“真实社群”平台发文,向伊朗政府喊话,以全大写字母写道:“无条件投降!”
“我们知道所谓的‘最高领袖’现在躲藏的确切位置,”特朗普表示:“我们没有要除掉他(杀掉!),至少现在还没有……我们快没有耐性了。”
路透社解读,美国正在考虑是否介入以伊战事,而特朗普这番话展现出了较强硬的立场。《华尔街日报》则引述美国官员说法指,特朗普17日在白宫战情室召开了国安会议,他考虑的其中一个选项是,美国有可能对伊朗发动空袭。
特朗普竞选总统期间,曾多次重申无意再让美国卷入另一场全球军事冲突;今年1月他的就职演说还形容自己是“和平使者”,承诺会运用美国影响力来“停止所有战争”。然而,以伊战火爆发之后,特朗普这样的和平态度似乎所剩无几。
在外交政策上更为孤立主义的美国副总统万斯,也暗示美方可能介入。他说,特朗普“唯一关心的是运用美军来实现美国人民的目标”,但他也可能决定有必要采取进一步行动,来阻止伊朗继续发展浓缩铀。
万斯在X平台指出,“民用核能”和“浓缩铀”的发展是两回事,伊朗可以在不发展浓缩铀的前提仍拥有核能,却拒绝这么做。美国情报机构先前的评估是,伊朗目前没有在制造核武,也尚未系统性地重启2003年停摆的核计划。但国际原子能总署(IAEA)近期的评估指出,伊朗现阶段拥有的浓缩铀纯度,已足以在短时间内制造出多枚核弹,只要他们决定这么做。
以色列上週五(13日)以“先发制人击退生存威胁”为由袭击伊朗不久后,美国国务卿卢比奥(Marco Rubio)曾表明美方没有参与这场攻击。不过,接下来几天美军逐步加强在中东附近的防卫力量,例如调派空中加油机到欧洲,并把航母尼米兹号(Nimitz)从南海派至中东。
非营利研究机构“美国/中东项目”(US/Middle East Project)的政治学者列维(Daniel Levy)认为,以色列可能已说服美国:对伊朗发动军事袭击,有助于促进美伊之间的核谈判进程。
列维向DW分析道,以色列选择此时攻击,并不是巧合。从内塔尼亚胡的立场出发,假如美伊谈判真的有了突破进展,那他可能就会受到美方制约、无法采取行动。
值得注意的是,以方出手后,美国并未公开阻止。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中东专家维克斯勒(William F. Wechsler)撰文指出,美方没有明确要求以色列停止攻击伊朗,因此可以假定,以色列领导阶层对美国态度的理解会是,“美国没有亮红灯,实际上就等同于亮了绿灯”。
列维认为,如今特朗普进退维谷,因为他的追随者、“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阵营对于派兵中东一事,内部高度分歧:一方是认同“美国优先”政策的人,他们并不希望美国又远赴中东参战;另一方是保守派的犹太裔人士和福音派的基督徒,这些人主张美国无论如何都要支持以色列,必要时动用武力。
除此之外,美国还要考虑在国际社会的形象。列维说:“问题在于,世界其他国家会不会认为美国被一个鲁莽盟友牵著鼻子走……那样传达出来的并非好的信号。”
与此同时,伊朗政府表态有意以外交管道促成停火,希望美国能向以方施加影响力。但内塔尼亚胡对此似乎不屑一顾:“他们当然想停下来,这样就能继续制造那些带来死亡的工具。”
中国扮演什么角色?中国是为数不多与伊朗关系密切的国家,且伊朗也加入了中国主导的上海合作组织和金砖国家集团。面对以伊冲突,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17日表示,中东局势再度升温“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呼吁“对以色列有特殊影响的国家”负起局势降温的责任。
被问及中国是否会主动以外交途径阻止以伊冲突,郭嘉昆称中方与以伊等各方保持沟通,会继续加强对话协商、劝和促谈。
荷兰格罗宁根大学(University of Groningen)的中国与中东关系专家费格罗亚(William Figueroa)告诉DW,中国对以伊局势的反应,跟先前对加沙的以哈冲突如出一辙。相较于诉诸军事行动或胁迫性的外交措施,中国的态度基本上可归纳为两大重点:归咎于以色列,以及呼吁对话协商与冲突降温。